
供應商和財產都在大陸的,爭議解決條款應寫明一家仲裁機構及仲裁地、語言,或寫明供應商住所地的大陸法院(《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七十七條)。沒寫仲裁機構的條款可能無效(《仲裁法》第二十七條、第二十九條)。不要約定本國法院專屬管轄:大陸法院可以因此不受理(《民事訴訟法》第二百八十條),本國判決也仍須經大陸法院承認(第二百九十八條、第二百九十九條)。下一張訂單前,先改掉這一條。
我們的看法很直接。境外買家常用的採購條款裡,「一切爭議由買方所在地法院管轄」這一條,傷害最大,也最少人留意。它讓人安心,因為法院是熟悉的;可是工廠、工廠的銀行帳戶和模具都在廣東或浙江,判決最後要在那裡兌現。
約定由本國法院管轄,對大陸供應商有什麼影響
合約沒有任何約定時,您可以在供應商註冊地或合約履行地的大陸法院起訴。涉外合約的雙方,也可以書面約定由某一家大陸法院管轄(第二百七十七條)。
約定由外國法院專屬管轄,情況就不同了。2024 年起,當事人訂有選擇外國法院的排他性管轄協議,而案件不屬於大陸專屬管轄、也不涉及國家主權、安全或社會公共利益的,大陸法院可以裁定不予受理;已經受理的,裁定駁回起訴(第二百八十條)。您為了保護自己寫的條款,成了工廠在本地法院的第一道抗辯。
假設您在本國起訴並且勝訴,判決仍要向大陸中級人民法院申請承認,依據是條約或互惠(第二百九十八條、第二百九十九條)。這幾年互惠比過去容易證明,詳見境外判決執行那篇,但那仍是第二個程序。工廠不理會外國傳票而作出的缺席判決最常見,大陸法院審查時也最看重當初怎麼送達。
仲裁還是大陸法院:買家各能得到什麼
仲裁一裁終局(《仲裁法》第十條),除非雙方同意,不公開進行(第五十二條)。仲裁期間可以申請凍結供應商的財產,情況緊急的,申請仲裁之前就可以向法院申請(第三十九條)。
在大陸仲裁機構進行的涉外仲裁,保全申請由仲裁機構提交供應商住所地或財產所在地的中級人民法院(《民事訴訟法》第二百八十九條)。有了有效的仲裁條款,雙方都不能再就實體爭議向法院起訴(第二百八十八條)。
律師費是第二個差別。上海國際仲裁中心 2024 年規則規定,仲裁庭有權就當事人支出的律師費和其他合理費用如何分擔作出裁決,並考慮裁決結果和實際工作量等因素(第六十三條)。在大陸法院,買家一般只有在合約約定由違約方承擔時,才拿得回律師費。
大陸法院的起訴成本較低,可以上訴,也可以起訴前先凍結財產,見訴前財產保全那篇。判決在大陸可以直接執行,供應商的錢也正在那裡。代價是程序公開、使用中文;供應商如果另有香港公司或境外資產,判決在大陸以外比仲裁裁決難用。
我們為買家起草與大陸工廠的合約,預設寫一家大陸仲裁機構,再加一條維權費用由違約方承擔。走法院時,這條費用條款決定律師費能不能拿回;走仲裁時,它讓仲裁庭在規則之外多一個合約依據。
瑞典蜂蜜、一句沒寫機構的條款,六年後南京法院裁定執行
2013 年 5 月,瑞典一家蜂蜜加工公司(Svensk Honungsförädling AB)向南京常力蜂業有限公司購買蜂蜜,簽了編號 NJRS13001 的英文合約。爭議條款只有一句:「in case of disputes governed by Swedish law and that disputes should be settled by Expedited Arbitration in Sweden.」,沒有寫仲裁機構。
雙方後來因蜂蜜品質起爭議。2015 年 2 月,買方向斯德哥爾摩商會仲裁院申請仲裁;同年 12 月,該院以無管轄權為由駁回(SCC F2015/023 號)。2016 年 3 月,買方改在瑞典提起臨時仲裁。供應商回了兩封電郵,說合約根本沒有仲裁條款;到 2018 年 3 月開庭時,它的代理律師不再爭管轄。
2018 年 6 月 9 日,仲裁庭裁決供應商支付 286,230 美元及利息,另付 781,614 瑞典克朗和 1,021,718.45 港元。買方於 2018 年 11 月向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申請承認和執行,法院於 2019 年 7 月 15 日以(2018)蘇 01 協外認 8 號民事裁定予以承認和執行。最高人民法院於 2022 年 12 月 27 日將本案發布為指導性案例 200 號。
對買家而言,好消息是大陸法院只按《紐約公約》有限的幾項理由審查,就執行了針對大陸供應商的外國裁決。壞消息是那一句寫得太鬆:第一次仲裁白走一趟,三年後才開庭。
救了這位買家的是瑞典仲裁地。同一句話若把仲裁地放在大陸,可能根本不構成仲裁協議,因為大陸法律要求選定仲裁機構(《仲裁法》第二十七條、第二十九條);以大陸為仲裁地的臨時仲裁,只限涉外海事糾紛和自貿區內登記企業之間的涉外糾紛(第八十二條)。
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適合作為雙方的折衷嗎
常見的情形是:買家想要中立的仲裁地和英文程序,供應商不肯去新加坡或倫敦,最後落在香港。香港仲裁裁決在大陸按另一套安排執行,而且香港還有新加坡和倫敦沒有的一項。
2019 年 10 月 1 日起,以香港為仲裁地、由名單內機構(包括 HKIAC)管理的仲裁,當事人可以在裁決作出前,向供應商住所地、財產所在地或證據所在地的大陸中級人民法院申請保全;機構受理之前也可以申請,但法院採取保全後 30 日內要提交機構已受理的證明(《安排》第二條、第三條)。仲裁地在新加坡或倫敦的,我們不會指望大陸法院在裁決前凍結財產。
缺點在費用。同樣金額的爭議,香港仲裁通常比大陸機構貴;第一張小訂單,往往撐不起這套程序。
按眼前這張訂單選條款
向貿易公司買現貨或一次性採購,我們通常寫供應商註冊地的法院,再加維權費用條款。這類爭議金額多半不大,供應商的財產在當地,大陸判決是最短的路。
有模具、圖紙和反覆返單的委託加工關係,我們會選一家大陸仲裁機構,約定英文或中英文,金額較小時一名仲裁員,超過您定的金額改為三名。這一條會同時出現在 NNN、製造協議和每一張採購單裡,三份要寫得一樣。
訂單金額大、供應商有香港公司,或者您的公司堅持英文和中立仲裁地的,我們會建議 HKIAC。不論哪一種情形,我們都不會簽「可以仲裁、也可以向法院起訴」的條款。最高人民法院的解釋把這種約定認定為仲裁協議無效(2006 年解釋第七條),爭議一開始的幾個月,您會花在爭條款,而不是爭貨。
與大陸供應商的爭議解決條款,簽字前核對六項
- 只選一個:寫明一家仲裁機構,或寫明一家大陸法院,不要兩個都寫。
- 仲裁機構的全稱照機構自己公布的寫,並寫明適用它的仲裁規則。名稱寫錯或用了合併前的舊名,是工廠最好用的程序抗辯。
- 仲裁地(《仲裁法》第八十一條)和仲裁語言。
- 仲裁員人數,並寫明超過多少金額由一名改為三名。
- 費用條款:違約方承擔守約方合理的律師費、仲裁費或訴訟費、保全費和公證費。
- 中英文兩個版本的條款意思一致;採購單或 PI 要指向這一條,而不是印著供應商自己的條款。PI 背面條款的問題見形式發票那篇。
上海仲裁委員會公布的示範條款可以作為起點:「凡因本合同引起的或與本合同有關的任何爭議,均應提交上海仲裁委員會按照該會仲裁規則進行仲裁。仲裁裁決是終局的,對雙方當事人均有約束力。」我們會在後面補上仲裁地、仲裁語言和仲裁員人數。
資料來源
- 《中華人民共和國仲裁法》(2025 年 9 月 12 日修訂,2026 年 3 月 1 日施行)第十條、第二十七條、第二十九條、第三十七條、第三十九條、第五十二條、第八十一條、第八十二條,npc.gov.cn/npc/c2/c30834/202509/t20250912_447762.html
- 《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於修改〈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決定》(2023 年 9 月 1 日通過,2024 年 1 月 1 日施行),新增第二百七十七條、第二百八十條及修改後第二百九十八條、第二百九十九條、第三百零四條,npc.gov.cn/npc/c2/c30834/202309/t20230901_431419.html
-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2023 年修正文本)第二百八十八條、第二百八十九條,上海市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網站,fgw.sh.gov.cn/ys-syjf-zc-2.4.1/20240408/518ceee5ae0a405e8e506d303096a785.html
- 最高人民法院《關於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仲裁法〉若干問題的解釋》(2006 年)第七條,court.gov.cn/fabu/xiangqing/1053.html
- 《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內地與香港特別行政區法院就仲裁程序相互協助保全的安排》(法釋〔2019〕14 號,2019 年 10 月 1 日生效)第二條、第三條,gongbao.court.gov.cn/Details/512d83a54880609e30b96321df3899.html
- 《上海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上海國際仲裁中心)仲裁規則》(2024 年 1 月 1 日施行)第六十三條,shiac.org
- 最高人民法院指導性案例 200 號:斯萬斯克蜂蜜加工公司申請承認和執行外國仲裁裁決案(2022 年 12 月 27 日發布);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2018)蘇 01 協外認 8 號民事裁定(2019 年 7 月 15 日),court.gov.cn/shenpan/xiangqing/384781.html
- 最高人民法院發布內地與香港特別行政區相互執行仲裁裁決的典型案例,court.gov.cn/zixun/xiangqing/275321.html
- 判決摘譯為本人所作,非官方譯本。
常見問題
- 大陸供應商可以不理我本國法院的判決嗎? 在大陸法院承認之前,這份判決不能用來執行供應商在大陸的財產。承認要有條約或互惠,並且要另外向中級人民法院申請。
- 合約約定仲裁,供應商卻在當地法院起訴我,怎麼辦? 在首次開庭前提出仲裁條款,法院應當駁回起訴;如果您應訴而沒有提出異議,視為放棄仲裁(《仲裁法》第三十七條)。
- 爭議發生之後,還能約定仲裁嗎? 可以。書面仲裁協議可以在爭議發生前或發生後達成(《仲裁法》第二十七條),只是供應商眼看要輸時,很少願意簽。
- 供應商的 PI 上印著另一套爭議條款,以哪一個為準? 以雙方就這張訂單實際同意的為準,而這正是供應商會爭的地方。請供應商簽一份採購單或框架協議,寫明其中的爭議條款優先於 PI 上印好的條款。
相關服務:NNN、採購與代工合約 ↗
與大陸工廠簽約之前。首次量產前要談妥的十件事,免費核對表,共 5 頁,附一頁可列印的核對表。
取得核對表我們起草的合約,只寫一個管得到供應商財產的爭議解決方式。
工廠合作入門方案(3,500 美元,一家工廠、一條產品線)和現貨採購合約(1,200 美元,一家供應商)都附中英文爭議解決條款,按您的供應商和它的財產在哪裡來寫,並約定您的維權費用由違約方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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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截至 2026 年 11 月 13 日之中國大陸法律一般資訊,不構成法律意見。具體結論取決於個案的文件與事實。